IgorTheShrike

呜呜呜

2017年七月末,在被夏天的幻想吞没之前,我去看望我的外婆,那是我到现在为止最后一次离开城市去往农村。




那里改变了许多。




布满车轮印的黄土路被水泥淹没,有燕子居住的老屋被推倒,风格极为接地气的三层小楼伫立在土坡上,背面靠着山丘,正面对着鱼塘,那条小溪也终于被水泥地基埋葬。那口能抽水的水井干干净净立在院子里,已经抽不出水来。




这里还多了一只猫。他就在屋子里四处游荡,一个没有名字的孤魂。我在午后的时候看见他蜷在外婆的脚边,和摇摇椅保持着极为精妙的距离。“那只猫的嘴旁边有一个黑点。你外公的嘴边上,同一个地方,也有一颗痣。”我母亲和我说。我没有见过外公,却已经在别人对我描述的故事中勾勒出了他的面颊,他日渐消瘦的病体,和他曾对家人展现的微笑。那只猫眯缝着眼睛,神态与我的外婆如出一辙。他干枯的皮毛沾满灰尘,束缚着他呼之欲出的野兽的肌腱。




在这三层楼的楼里,只住着我的外婆一个人。




从家宅左侧隔开院子的围栏,一直延伸到鱼塘边,是我外婆最近几年才开始种的花。那些斑斓的花朵在她的照料下欣欣向荣,与旭日争妍。我一路沿着那些花走下去,几只灰色的鸭子惊恐地从花丛下钻出来,它们的喙张合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伴随着它们温和又惊慌的小声鸣叫。我以前养大的小鸭子就会送到这里来。那时候我还经常回到农村。“我的小鸭子呢?”有时候他们在鱼塘,可最后他们总是消失在“他们变成野鸭子飞走啦”这种可信度存疑的答语中,一去不返了。




傍晚的时候我母亲离开去参加同学的聚会,而我和外婆被留在暮色之中。我们搬椅子做到外面,外婆拿出了两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或许是做的?)卤鸭肫,摆在我们的小桌子上。我们沉默地吃着自己饭,我每每抬头,便看见我外婆白色头发夹杂在前不久才染黑过的黑发间,这个时候我就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外婆倒是有话可说,她指着那只如同有另一般已经钻到我们的小桌子底下的猫,“这只猫好漂亮吧?”




我点点头,“好看诶……”




我还在想着该如何接话的时候外婆继续说:“这个猫,你喂他他都不吃,他自己捉老鼠。之前捉了好多小老鼠,就在门口,从大到小,一个个排好了,还要我看…”




我停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外婆,可她没看我,她看着远处,眼睛里映着逐渐在昏暗的夜幕中模糊的群山。她就盯着远处,语速渐渐变慢。过了一会她才发现我在看她,笑容立刻浮现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皱纹积压堆叠到一起。她把筷子堪堪夹在三指和四指之间,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圈,“就是这么大的小老鼠呢!”她骄傲地对我说道。




我往桌子下放了一小块鸭肫,那只花猫伸长脖子闻了闻,又用爪子把玩拨弄着它,最后将它遗落在泥土中。




“他真的不吃呀。”




“是啊,”外婆用她自己做的布鞋的鞋尖挠了挠猫的脖子,“他真的不吃人给的东西。”




“我们吃完了出去走走吧。”外婆最后对我说道,“你不是今天没找到小羊吗。”




我点了点头,一切又归于无声。




我外婆去收拾碗筷和桌子的时候我坐在小马扎上,凝视着原来鸡圈所在的地方的角落栽种的枇杷树。曾经有一只喜鹊在那里筑巢,一个傍晚有人把小鸟掏出来,放在小笼子里。大喜鹊在夕阳下厉声悲鸣控诉,夕阳的渐凉的血液从在炽烈的云间落下,落在那些鸟白色的颈项间,如同它们的悲哀一般熠熠生辉。




“把它放回去吧。”我对我舅舅说道。




那时候人们只是说笑。渐渐的,别的喜鹊闻声而来,我们看不见它们的身影,却能听见它们激愤的歌声。成群的喜鹊聚集在屋后的山坡上和屋前的树影间,鸣叫声汇聚在一起,刺耳而狂暴,从四面八方而来。




“把它放回去吧。”我外婆对她的孩子说道,于是她的孩子这才将喜鹊的孩子归还。




垂死的太阳见证了那个幼小生命的回归,终于肯放任自己沉沦在群山之间。夜色从天幕两侧合拢,而那诡谲的合唱戛然而止。没有声音,群鸟也无处可觅。




第二天那个鸟巢便空无一物了,无人知晓那只不会飞的雏鸟能去往何方,正如无人知晓它是如何被带走的。




而当日的落日也不像那时地充满义愤,它只是温和地悬在那里,任由人们在它日渐稀薄的光耀之中目送它远去。我和外婆走在路上,田埂上的石块已经被人日复一日的踩踏打磨得光滑圆润,夜晚的触手从屋后的那片山间袭来,暮光则如同温驯的羊群一般被驱赶到西边的天际,而那些石块便忠诚地记录着自己头顶的一隅天空。




走尽土路,便是来时的车轮碾过的水泥路。原本两旁的野草灌木挣扎生长的路被铺上了水泥,路一侧连接着河流的水渠也被铺上了水泥,这里的人们是如此热爱水泥以至于田间的那棵大树也被水泥豢养禁锢起来。




路的尽头,在凉爽的夏夜出来散步的人已经聚集在了一起,在河边,山羊在人群中穿梭,发出愁苦的咩声。我们走过去,看着那条大河——这里的河没有名字,人们就叫它大河,被挖沙船在几年间不断蹂躏的大河缓缓流淌,几乎趋向静止,让人无法想象它的愤怒足以也已经吞噬过生命。浅滩上站着两个人,他们一手拿着电鱼杆,一手提着空空如也的桶。




“这里已经没有鱼啦!”他们一边抬头冲站在高高的路崖上的人喊,一边趟过河水,走到河岸上。回应他们的是毫无悔意而带笑声的叹息。暮色撒在他们的腿上背上,撒在被他们割裂的水面上,金红色在事物的边缘闪烁,与靛蓝色相互晕染,就像这片土地一样色彩缤纷。




外婆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始和别人交谈,而我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再次抹去了一切被打扰的痕迹,看着太阳在河水中倏地沉降。黑夜也如同河水,涌入人间,在我们之间流淌,抹去了边界和轮廓。我抬起头,星辰铺陈在黑色的穹顶,如同无数的沙粒,如同河流的闪光。




放羊的一挥鞭子,只听见那根竹条发出一声呼啸,不需要口令,那些羊便顺着道路,哒哒哒地跑动,头羊的铃铛到底系在那只羊的脖子上已经无法查证,只听见它欢快的声音掠过夜空,伴随着迷失在人群腿间的小羊惊恐的咩声和追逐兽群的小男孩发出的无限勇气的战嗥。




“我们这就回去吗?”我问外婆。




“再走走叻。”外婆回答道。




这时候我们正好路过田地,星星从太阳的死中汲取闪烁的生命,它们从田野中间那棵被水泥墩围上的树上升起,蔓延到了整片天空。我跟着外婆在水塘前面拐了个弯,往更黑夜的怀抱更深处走去。几只狗像我们发出凶狠的咆哮声,锁链被拉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我们走出十几米外,还能听见那吠叫声契而不舍地追来。到最后门开了,主人的呵斥终止了这一切,狗发出了短促的几声呜咽。黑夜吞噬了声音和形体,手电筒光照之外的世界都被不真实地迷雾笼罩其中。




外婆去一个小店里买了一些糖。“你有袋子吗?”“我哪有袋子哦…”于是他们又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被遗忘在柜子的角落里许久的蓝色塑料袋,给我的外婆称了一些糖。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一只手指长的毛毛虫在被晾晒的作物间爬动,很快它就会为自己作茧,然后羽化成蝶。我看着它爬入阴影,又重新现身。




“你在看什么呀?”店里的人送我外婆出来的时候问问。




我摇摇头。可是他已经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了那条爬虫。他走上去,英勇无比地用鞋底将它碾成了一滩水。“是虫子啊,现在不怕了吧?”




我赶紧避开了狼籍的尸体,发出了几声干笑。




“走吧。”我对外婆说道。我们走回了那条黑漆漆的路上,灯光在我的身后,合拢了那扇明亮的门。




“他老婆跑了。”走远之后我外婆跟我说,“他以前老是打她老婆,那个女的后来受不了了,就跑了。”




我回过头,看着那做灯火明亮的房屋,它看起来那么遥远,在黑夜里孤立无援。




这条路开始还有几个路灯,现在连路灯也没了,我打着手电筒,往左边是阴影藏匿的稻田,往右边是黑漆漆的房屋,门窗紧闭,了无灯火与生气,怎么看都叫人心生畏惧,于是我只好把手电筒对准脚下狭窄的路。




“是谁呀?”




我侧过头,一间三层楼的房子与夜晚已经融为一体,敞开的大门和对称的窗户像是一张血口大开的脸。那声音就像是这房子发出的一般。




“是我哦。”外婆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着那片发出声响的虚空。




“是小妹呀……”她们就站在无光的夜色里开始交谈,我把手电筒的光一点点挪过去,照见了房子前面放着的小凳子和坐在上面的人——她一只手拿着蒲扇,一只手搭在腿上,那是一双和我外婆的一样的干枯而骨节分明的手,在光照之下显得惨白。在我们没来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坐在黑夜里,就是这么,仿佛不存在一般,坐在黑夜里。我们走时,她又会如她出现那般消失。我赶紧挪开了手电,看向别处。可有什么区别?四周都是一样的光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侧是新建的水泥房屋,一侧是一直延伸向大河的农田。更远处是山,是更多的河流,土地在在寂寥之中舒展形体,但此刻黑暗更加广大,土地和我,我们不仅无法逃脱它的边界,反而自己的边界也被抹消。




她们短促的交谈结束后,外婆问我还要走吗。




“不走了。”我一边说一边徒劳地摇头。我该如何面对另一间这样的房屋呢?




我们掉头往回走的时候,最沉重的墨色被倾倒在身后,浓郁的夜色再次合拢,没有星辰,没有手电筒的光芒。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缓慢地摇着蒲扇,逐渐消失。那个不存在的影像使我在夏夜战栗不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为了入眠而与那个纠缠不休的影子搏斗。在我即将睡着的时候,我看见窗边绿色的光点,一只萤火虫被困在了我的房间里,它挣扎碰壁,徒劳无功。我向它伸出手,却被蚊帐挡住,而我也被拖入无意识的深渊。




那只萤火虫是逃脱桎梏还是力竭而死已经不得而知了。




我妈发动汽车的时候我坐在门框上,那只猫坐在我身边,优雅地清洁着自己套了白袜子一般的爪子。姑爷远远地站在坡上看着我们。太阳重新接管了了这里,晨雾在田野间弥漫,夜色早已不见踪影。




很快我们便启程离开了。唯有群山一路送我们远去,在我们身后缓慢合拢。